第二十九章
即使天羽真理清醒之后与有马贵将的第一次晚餐不欢而散，但第二天一早两人却没有继续针锋相对。确切地说，是天羽真理没有继续揪着有马贵将话中避而不谈的部分不放，继续针对他，而是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件事情，仿佛两人之间的这场争执未曾存在。
对于像是从出生起就把“靠谱”和“平稳”刻入骨髓的有马贵将来说，天羽真理的处理方式在让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默默将少女的反常记在了心里。事实上，有马贵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敏锐地注意到，天羽真理的言行举止虽然没有大的改变，但却仍然与往日有着微妙细小的差异。
这些区别都过于零碎，往往只能依靠有马贵将的直觉感知而非具体实证，让他难以总结归纳。所以就连他自己也难以避免地怀疑，这些所谓的“差异”是否仅仅是他因为少女身份上的巨大转变而产生的错觉。
但是有马贵将可以肯定的是，天羽真理现在指使起他来，可比往日更加心安理得了。放弃了一些矫饰的少女连发送消息的时候也不再会像往常一样，使用过多的卖萌表情包和缓和语气的标点符号，而是重归直白平实。如果是善于阅读空气或者注意人际关系的人类，有可能会从少女突然的改变中嗅到疏远的味道，进而产生隐晦的担忧。
但有马贵将完全没有这种困扰，按部就班地依照天羽真理的点单投喂伤员。身为新建队长的天才搜查官不知道找了个什么理由，在队伍刚刚组建的繁忙阶段，硬是给天羽真理批了一周的假期，好让她有机会安心养伤。
一周的时间听起来并不长，但也足够具有种族优势的天羽真理恢复得七七八八，至少此时在街道上与天羽真理擦肩而过的路人，绝对想象不到少女刚与有马贵将结束战斗后凄凄惨惨、重伤不起的模样。
对于东京这样的大城市来说，安静到有些令人不安的街道似乎并没有丝毫影响到天羽真理的好心情。精心打扮过的少女最终按照手中的宣传单，停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眼前这家咖啡店看上去已经有些年纪了，虽然有被精心保持过，却仍然在细微处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店门口支起的小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工整书写的一行花体字：
【恭祝！人气新人作者高槻泉首次签售会！】
“在咖啡店啊……”天羽真理摘下墨镜，突然捕捉到一丝冥冥之中的命运讽刺，让她忍不住翘起嘴角，露出一个颇觉有趣的微笑来。
作为喰种和人类理论上唯一可以共享的食物，咖啡在这个时代很难不被蒙上一层危险的阴影。但是能选择一家咖啡店作为新人作者首次签售会的举办地，出版社应该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宣发成本压缩到极致。
“明明艾特的书一定会大卖的……不过算了，也算是歪打正着。”
天羽真理这样想着，倒也没有产生什么不快之感，举步迈进了咖啡厅。伴随着推开玻璃门时的叮铃声响，本能地飞快扫视了一圈室内。她故意比签售会宣传单上写明的开始时间迟了二十分钟才来，按理来说，正应该能赶上高槻泉的作者发言，是一场签售会氛围正好的时候。
但出乎意料的是，天羽真理进门的时候，作者发言已经提前结束了，直接进入了签名环节。面容熟悉的女孩坐在店内最中间的咖啡桌前，草绿色的头发毛毛躁躁地飞翘着，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和地心引力抗争。不大的咖啡店内零零星星坐着的几桌人，每个人手边都放着一本艾特的新书。
艾特正仰头和一个学生打扮的读者说着话，似乎没有注意到从门口进来的天羽真理。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恢复得更好些，还是因为为了出席正式场合请人画的妆容，在咖啡馆柔和的自然光下，艾特的脸颊上有着象征着健康的红晕。
“欢迎光临。”
站在吧台后面的开口说话的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梳着对于男士来说比较少见的丸子头。天羽真理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打扰正在和读者交流的艾特，从容地走向店员，点了一杯最普通的拿铁后，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座位在艾特的侧后方，又在玻璃倒映的死角，这意味着除非艾特有意扭头看过来，否则根本就看不到她的动作。
天羽真理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单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后，就耐心地等待自己的咖啡。她对咖啡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结，只觉得料理区并列放置的两台咖啡机在喷出高压水雾时似乎残留着某种等同于蒸汽时代火车头的机械美感。店家随手为她选择的黄色骨瓷质地的咖啡杯碟也很合她的心意，复古水彩画一般的水果图案看上去饱满多汁。
少女慢慢享受着带有苦涩回味的饮品，满眼欣慰地看着在一杯咖啡的时间里，仍然有高槻泉新书的读者陆陆续续推开咖啡店的大门。他们中大多数都是点了杯本可以外带的咖啡，就抱着自己购买的作品走向高槻泉。有的读者羞涩慌乱，只在艾特签名的时候和她交谈几句，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匆匆离开；有的读者则明显开朗外向一些，仗着后面等待的同好比较少，找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话题和艾特交流个没完，以至于坐在艾特身边的工作人员不得不主动轻声打断他们。
作为这个年纪第一次开签售会的作者，高槻泉的表现远比很多成年人还要优秀。她规规矩矩地坐着，身体也很放松。面对内向的读者，高槻泉没有过分热情，却能让人感觉到真诚所带来的舒适；而对于另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她也毫不退缩，仿佛本能地就可以选择出最合适的回答方式。
虽然看不见艾特的神情，但从天羽真理的角度，恰好能够看见陪同工作人员眉眼中的惊喜与满意。然而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却能从艾特时不时不自觉用笔头敲击桌面的动作、不断无意义前后调整的坐姿和偶然收紧的音调中窥见，看似镇定自若的新人作者正在紧张。
即使并不严重，但能沐浴在人类和喰种的血肉中畅快大笑的独眼喰种，也仍然会为自己的第一次签售会而感到些许紧张。
在这一刻，天羽真理非常、非常想知道此时艾特浅绿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怎样的神采，却又不想在此时走上前去，破坏艾特难得的、作为“人类”时的好时光。于是天羽真理仰起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然后端着自己的瓷杯，用下意识放轻了的脚步走向吧台续了杯咖啡。
这一次，她好像终于从苦涩中，稍微品尝出了一丝独属于咖啡的醇香。
天羽真理没有压抑自己太久，甚至她杯中的咖啡还没有被完全喝掉，艾特的桌前就已经没有读者在排队了。无论是艾特本人，还是随行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完全不感到意外。毕竟艾特还只是一个刚刚出版第一部作品、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会特意来参加艾特签售会的读者能支撑这场活动这么久，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了。
这时，天羽真理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夹，站起身来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习惯性地伸手扬了一下光泽柔顺的发尾，精神状态上全副武装的模样，不像是去向喜欢的作者要个签名，倒像是要冲出去打仗。她故意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让它停留在一个热情友好却满是客套的微笑，才深吸一口气，步履轻快地走向艾特。
“高槻泉老师！”天羽真理隔着几步的距离就有些刻意地加大音量，爽朗的开口道，“太好了！我终于见到您了！”
艾特像是面对一个陌生读者一样抬眼看着天羽真理，看上去毫不动摇。但或许艾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脸上应付陌生人类时收放自如的表情在与天羽真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开始缓缓褪去，如同蛇类褪下皮囊。
没有得到回应的天羽真理面不改色，顺手从工作人员面前堆放的一摞专门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没有带自己已经购买的书籍前来签名的读者而准备的新书里抽了几本，当场一边付钱拆封，一边状似热情地和陪同高槻泉而来的工作人员攀谈起来。
“真的很感谢你们，这个签售会已经很棒了。虽然小，但是很符合高槻泉老师老师本人的气质。”
“我期待这场签售会好久了，甚至以前还梦到过……当然现在的场景和我梦里面的几乎完全不一样啦。”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是高槻泉老师的铁粉！以后也会一直是高槻泉老师的头号粉丝！”
在工作人员一脸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疑惑中，天羽真理单方面喋喋不休地输出着她对“高槻泉”的喜爱，直说得工作人员也开始有些激动起来。年轻的工作人员甚至掏出手机，犹豫着能不能找到机会稍稍突破一点规则，悄悄留下天羽真理的通讯方式，或许就能直接成就作者高槻泉的第一代粉丝后援会会长。
艾特沉默地听着这些浮夸又真切动人的夸奖，貌似按捺得稳如泰山，可实际上她不自觉地把头抬得越来越高，微不可察地紧绷起来的肩膀重新放松下来。等到天羽真理天花乱坠说完一通，终于笑眯眯地转向艾特。
“高槻泉老师，我平时就喜欢画些东西。拜读过您的新作后，我专门画了一幅画，希望您能收下。”
在工作人员和艾特不约而同却冷热相差巨大的注视下，天羽真理翻开了a4大小的文件夹，横着平放到了艾特的面前。
画作是天羽真理一贯的绘画风格，线条利落、色彩饱和，让人在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就能立刻感受到作者想要的表达的强烈情绪。
高耸入云的巴别塔微微倾斜，仿佛随时都会有砖石从云间坠落。律师、画家、教士、法官装扮的观众围在巴别塔下的行刑场前，神态各异却同样虚伪可憎地看着两个身穿白衣的刽子手将斧头架在一个瘦削憔悴的人脖子上。在利斧的压迫下单膝跪在地上的人低着头，面容被长而卷曲的头发遮挡，辨认不出男女。然而他的肢体动作却绝非顺从麻木，恰恰相反，受刑者整体的线条走向向行刑者所在的方向提拉，仿佛凡是可以被注意到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蓄力。所有画中人似乎都没有看见，尖锐如矛的利刃已经从受刑者脚底身后的影子中伸出一截，正紧握在受刑者被反绑着的、伤痕累累的手里，直指行刑者的胸膛。
工作人员先是被眼前画作中大片浓烈的色彩和浓重阴影惊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向后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皱起眉头。刚入职出版社没有多久的年轻人强行压住从心底泛起的些许直觉性的不适，试图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画作和高槻泉老师的新作到底有什么关系上。工作人员一时间想不明白，反而是在侧头来回扫视画作的时候，在整幅画的右下角边沿处发现了一行小字。
【献给《我亲爱的卡夫卡》——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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