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玥筝初来乍到,从前未踏足过,对府中曲径通幽并不熟络。

    江敞从前内敛,不喜好豪奢,宅子并不大。甚至不及相府三分之一。

    到了后院那处果林,早春时节,已有果树生嫩芽。

    时玥筝在此间踱步,时而低头沉思,时而仰头望天。

    其实她不太确定来人是不是周文泰,也许是其他人拿了他的剑为信物,过来同自己言语两句。

    是为他抱不平,骂她爱慕虚荣。还是替他送贺礼,祝她白头偕老。

    大抵是从前周文泰给过的安全感太足,让她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患得患失的焦灼感。

    既希望来人是他,他们多日未见,她既牵挂又思念。

    又希望不是他,这样能避开他以身涉险,省得后患无穷。

    时玥筝久违体会到度日如年,这还是从前他领兵出征时,才会有的感受。

    夜夜失眠,担心他在外面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不由控制地去想那些可怖画面,若戎狄万箭齐发,他倒在血泊里,当如何;他是不是又孤身闯敌营,被草原勇士围困,如何脱险;他可有染上什么重疾,奄奄一息。

    她知晓自己不该去想,可她控制不了。

    旁人只关心他可有攻城掠地、建功立业,飞得多高多远。只有她担心他累不累。

    晃神间,小厮已将人带了来。

    时玥筝不敢回头,却是不敢耽搁时间,多一刻钟,就多一分危险。

    她回头,先看见周文泰那张脸,已是惊喜不已。尤其见他眼疾痊愈,更是惊诧掩唇。

    意识到自己在下人面前失态,立即将人都遣散了出去。

    他的小姑娘还是这样,心底藏不住什么事。

    时玥筝将剑还了他,方道:“对不住。”

    “原来,时姑娘不是每回见面,都只能诉说相思。”周文泰还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些别的。

    “可是他逼你?”

    “不是。”时玥筝眼神躲避,瞄向别处。

    稍稍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

    “是我懦弱,过不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且我年龄到了,不能一直做老姑娘。久不成婚,会被人猜忌。周家陨落在前,我太害怕。实在没勇气,看时家重蹈覆辙。我配不上你。”

    周文泰抱着那柄剑,倏尔便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涟漪。

    “你是我救命恩人,谈何抱歉?即便有错,也是我没本事。不能保护好你。”

    “那些都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挂怀。周哥哥,你忘了我吧。其实,早在我们有婚约时,我就同仲公子勾勾搭搭。为了——”时玥筝想找出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再诓骗对方。

    可她实在想不出江敞身上,有凌驾在周文泰之上的魅力。

    只得硬着头皮,编纂道:“为了嫁入天家。”

    “相府的权贵,已不能满足你了吗?为了让我死心,你亵渎了自己,也践踏了我们过往的真情。”周文泰听不得她说谎,可也知她用心良苦。

    若她哭哭啼啼,诉说如何被人所迫,他可是为她讨回公道?

    “他待你好吗?”

    “好。”时玥筝几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

    “嫁给他好。他晚归,我不必失眠梦魇,派小厮出去反复询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担心他流连秦楼楚馆,不怕他朝三暮四。终于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平静的日子,我很珍惜。”

    也是,她这样的娘家,嫁给天底下哪个男人,都会被善待。

    可周文泰原本以为,自己此番过来,能心平气和,听她这么说,恍然间就熬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逼问:“所以,以前与我有婚约,便是这样为我殚精竭虑。怕我三妻四妾吗?”

    “是。你若纳妾,我可能会呕血,会死。但夫君随意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会轻描淡写。这世上没有男人不纳妾,我不想为难别人,也对自己苦苦相逼。”时玥筝也不挣扎,同他温言软语:

    “昨日之日不可留,周将军也往前看,以后娇妻美妾,祝将军前程似锦。”

    她始终不信他能做到心口如一,这世上并非没有独善其身的男子。

    除去家境贫寒的,根本娶不到婆娘。就是财力仅能维持娶一房夫人。

    而很多底层,非但不能左拥右抱,甚至还会卖儿鬻女,典妻维持生计。

    至于那些稍微有些本事的,也是娇妻美妾如云。

    “筝筝,跟我走。我即日便带你离开。没有你的锦绣前程,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他在等她点头,最怕她连犹豫都没有。

    他想逼她一回:“你最不喜旁人碰我,可你不在的时日里,有服侍的仆妇替我沐浴更衣,恐怕酮体早已看遍,肌肤也触碰过。”

    “娇妻美妾?”他反复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你真希望我同别的女人,生许多孩子。”

    她不希望,甚至稍一想想,心就要碎了,又能如何?

    让他做自己见不得光的面首么?自古只有男人有外室,男人舍得委屈自己心上的姑娘,她却不忍这般作践他。

    “周哥哥,你以前不是想去边关寻家眷么?如果可以,尽快动身吧。到了那儿,君侯即便想追讨,也是鞭长莫及。”时玥筝敦促了句,实在怕此地不宜久留。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我确实有想过,为你放下仇恨,去过平静的生活。直至我发觉,息事并不能宁人,那便不会依据此行事了。”周文泰放开了她,没再强求。

    只是看着眼前的姑娘,次次与自己难分难舍,今日却恨不能立即将他推开,推得远远的。

    那份无力感,还是让他怅然若失。

    “你这般巴望我走,不若你唤人吧。等护院将我羁押起来,你也可对你的新夫婿投诚。为他送上一份大礼,好巩固夫妻感情。”

    周文泰说罢,已抽出剑,顷刻间砍断了院中一枝果树。

    刀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立即激起一片枝叶簌簌落下。

    “这剑原本我进咸阳那日,是想放回家中,由家丁看管。时兄说,将军府有变,抄家过后,古玩字画都不能留,更遑论弓剑。由他搁置,才得以残留下来。”

    “求你了。太过浓郁的感情不适合我,我也消受不起。你我还有家人,不能为自己而活。”时玥筝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下意识将他护在了身后,声音便带了哭腔。

    “没有谁是不能替代的,即便我现在对仲公子只当作家人,来日未必不能倾心相付。即便不能,一辈子做家人,也无不可。”

    时玥筝去动他身上的剑,搁在自己胸口:“周哥哥,你若再迟些。惊动了府上护院,便要挟我做人质,送你出城去。你是朝廷通缉要犯,只怕官差不会善罢甘休。”

    周文泰没想过惊动君侯会如何,只收起了剑,他再不堪,也不会利用她做诱饵。

    走投无路,无非一死。

    “你若度日艰难,我可以先杀了他,再与你一同上路。可你一直在骗我,让我甚至分不清,你哪句是实情,哪句是假意。”

    他与她,并未心意相通到这种地步。

    “周哥哥,我以前都是骗你,我口中从未有过半句实言。我一直都是这样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女人。我说什么你是乞丐,我也会倾心以待,不会的。当日与你举止亲密,也是因我两家门当户对。现在,我即便不嫁给江敞,也不会再嫁给你。我不会——”她咬着牙,逼自己说绝情的话:

    “我不会嫁一废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筝生来就是要做王后的,不能与猎户为妻。我的错,不该惊吓你。”周文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比以往更要疼惜。

    听她费力骗自己,说伤人的话,他真该死。

    呢喃低语:“我对你的这份珍重,不该把你拉到低谷,陪我沉沦。而是到了山巅,再与你,顶峰相见。”

    周文泰说罢,在护院抵达之前,纵身一跃,沿墙壁遁走。

    不去纠缠她不离不弃,在他重疾时照顾,明明都是真心。

    她不是一个会因愧疚,而委屈自己的人。她随心所欲惯了,并无高尚品格。

    时玥筝见他背影离去,像以往一样,没有拖泥带水,便知他身子是大好了。

    心下松了一口气,好在他年轻,仗着底子好;兼之常年习武,强身健体,扛过一劫。也许是她的祝祷,惊醒了神明,替她完成心愿。

    脚底却是一软,幸得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

    “我拒绝了他,我与他再与姻缘了。”时玥筝的眼泪无声落下。

    她不知该不该后悔自己的决定,小将军明明给过她很多机会,带她走、与她殉情,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她想,她果真是个薄情寡义、寡廉鲜耻的女人。

    “我不够坚强,他值得拥有更好的女子为妻。”

    “夫人不是神仙,已经做到尽善尽美了。忍着没在他面前哭,否则少将军也是个鲜衣怒马的行伍之人,看见你掉眼泪,保不齐就激他做出什么来。”嬷嬷搀扶着她站稳,作为相府过来的老人,自是知晓姑娘从前那段婚约。

    “夫人做的更好,以后更要忍耐克制些。否则仲公子便是个泥人,也有三分血性。”

    成长也许不在于年龄,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便长大了,必须将以前那个娇纵妄为的自己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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