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玥筝走近后,看见虞灼正在屋檐下煎药,满园草药香。

    走近后,想吓她一吓,就见她鬼使神差般地回了头。

    仿佛有几分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确定是嫂嫂,才惊喜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呢。”

    后知后觉自己失礼了,又连忙放开了她,在围裙上蹭了蹭自己的小黑手。

    “你呀你,将自己弄得跟个小花猫似的。”时时玥筝笑着勾了勾她的小鼻子,心疼道:

    “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以后交由小厮就是。他们拿着相府的酬劳,自然要多出力。”

    这年月,谁能坐享其成。连相府的主人也不能。

    “我知晓,他们都是勤快的人,没有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我信不过他们,才不用的。”虞灼同她说着话,差点忘了炉子上的药。

    慌忙回头,又添了一把柴火,还在同嫂嫂兴奋道:

    “周大哥的腿和手臂都好些了,虽还恢复不到从前的孔武有力,但不再像从前一样,只能瘫痪在床了。”

    时玥筝不知兄长是从哪儿找来的郎中,军医还是御医,但必定都是最珍贵稀有管用的草药。

    从前还当那些无名之辈都是江湖骗子,现在看来的确有点功夫在身。

    “真好,倒不是我照顾他不必辛苦了,而是他能少点失意沮丧。辛苦你了,小灼,等以后到了咸阳城,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虞灼表现出很高兴,但那高兴只有一瞬,便褪了下去。

    “谢谢嫂嫂,我还是不去了吧。他们倒是也能煎药,只不过为了月银,不够用心。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仔细些,保不齐周大哥就能好得更快些。”

    眼下天已经大亮了,惨白的一轮圆月挂在上空,时玥筝却不见周文泰的身影,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若依照虞灼的说法,他好些了,不再时常晕厥。

    笑着同她打趣了句:“你周大哥愈发懒待了,以前都没睡懒觉的习惯。”

    看着她的眼睛,由满怀期待,到光彩一闪而逝。

    时玥筝知晓这个年龄的小姑娘,都喜欢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她既不去,自己也该带回来些新奇玩意儿。

    遂是歉疚道:“抱歉,小妹,我这次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带些吃食和簪花。下次,若有机会,我一定多多补给你。”

    都说长嫂为母,可嫂嫂实在没这个义务,且虞灼对那些东西,只是向往,并不是非有不可。

    不知时玥筝过来,经历了多少绸缪不易,对她没有一丝埋怨,不过心疼周大哥。

    “你走之后,头两日,周大哥还会配合吃药、好好吃饭。后来就越来越焦躁,兼之眼睛看不见,整个人十分消沉。腰腿刚好一些,便彻夜练剑,生怕功夫尽失。昨夜又是,彻夜练功,到了天明才将将睡去。”

    时玥筝明白了,这会儿不是还没醒,而是还未睡下多久。

    她懂他的凌云志、胸襟、抱负,怎肯安于一隅。

    若是连安身立命的剑也丢了,他才会真的一蹶不振。

    原本想接替那把蒲扇,代虞灼盯着炉火,免得她太辛苦。

    她既来了,就让她歇歇。

    只实在想看他一眼,虞灼妹妹既不放心交给她早安排的小厮,只能暂时先受累了。

    进了屋内,在外呼出的一团白气,才算消散许多。

    她一路骑马过来,竟未感觉到多冷。

    到了屋子,提起来的那口气松懈下来,才感觉到浑身冻得僵硬,手脚也是冰凉。

    屋内炉火点得旺,她先走到窗前,看他又重新束发了。

    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紧锁眉头,被子半截跌下床来。

    随即替他掖了掖被角,宠溺笑笑,心下暗道:‘不知何时有了这爱踢被子的毛病。’

    时玥筝起身,想去炉边烤烤火,不知是不是脚步声惊醒了他。

    周文泰清醒过来,可依旧看不见眼前景象,又是白茫茫一片,若水雾似流光。

    清醒后,也没起来,依旧躺在那儿,在绝望与沉沦中左右徘徊。

    时玥筝背对着他,不知身后人已醒,伸出手,朝向炉火屈了屈指。

    直到听见身后一阵悉悉索索声响,是周文泰起身,够向床边的水杯。

    虞灼推了门进来,看见嫂嫂似乎还有些冷,应了一声:

    “周大哥不喜欢炉火太旺,他说会让人丧失斗志。你若是冷,我叫小厮再填些柴火。”

    “虞灼,你在跟谁说话。”周文泰才碰到那杯子,手指一抖,径直跌翻在地。

    他已经努力在适应黑暗了,可这样的废物状况,每时都在发生。

    时玥筝已收回了手,看着床上撑起身子的男人,朝虞灼“嘘”了一声,随后才朝他走过去。

    虞灼以为他口渴,已经添了新茶进去。

    见嫂嫂在这,二人许久不见,自是想留他们二人独处。

    不放心小厮,总归不会不放心嫂嫂。

    虞灼出门去取草药,周文泰听见她脚步声离去,不由得无名火: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么?现在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你也以为我是个废人了。”

    时玥筝从未见过他这样,在逆境,更不能自暴自弃。

    可又如何舍得去苛责他,周哥哥含着金钥匙出生,初次出征都是屡战屡胜,攻无不克。天之骄子,也是天命所归。

    头一回遭遇挫折,就是致命的打击。一蹶不振,也是情有可原。

    “虞灼的兄长不在了,只剩她一个,你若待她也不好,她该多无助。她虽求助于你,可她毕竟不是你的丫鬟,别对她吆五喝六。”

    “凶也只能对你一个人凶是吧。”周文泰方才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时,就已有几分猜测,是她过来了。

    可她将自己撇下太久,实在不敢认。

    怕扑了一场空,又是梦境。醒来,是无尽的失望。

    小丫头听见嫂嫂为自己说话了,她没那么矫情,可还是感激于嫂嫂的庇护。

    将草药放下,便匆匆又退了出去。

    时玥筝端起草药,还有几分烫,送到唇边吹了吹,才送到他嘴边。

    “是,你对我凶,我不会难过。只要是你给的,我都甘之如饴。我知你心底不痛快,只要能替你分担一些,我非但不会难受,还会很欣慰。”

    周文泰起初还以为是她的占有欲作祟,他的情绪,也都只能给她瞧见。

    捕捉到她称呼的变化,上次还一口一个夫君,这次,这些称呼就没了。

    他任由长日服用草药、催生出来的情绪起伏不定,喜怒无常,接过她手中的草药,便掷在了地上,由着药汁散落一地。

    时玥筝的脸色变了变,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跟他发脾气,还是没忍住:

    “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你可以责骂我,但不要辜负虞灼妹妹的心血,这草药她熬了一清晨。”

    他接过时,还当他要自己喝,便没跟他争。

    哪知他生病后,如此犯浑。

    周文泰也不言语,紧抿着唇,去摸床边的剑。

    踩着靴子,跌跌撞撞出去,这屋子,他走过无数次。这一回,还是险些跌跤。

    “对,虞灼的心意重要,你快些将她领走。省得她在我跟前碍眼。我也不需要日复一日,喝那劳什子草药。甚至将草药当成了饭吃。”

    时玥筝被他气得冒火,泪腺又开始发达,随他一路出去,就见他到了院中练剑。

    挥出去的一招一式,都从能斩关夺隘,变成了软绵绵。

    再说他从前能在战场以一当百,想必不会有人相信。都当他是权贵门客里,以舞剑取乐的伶人。

    剑是用来杀人、退敌、报国安邦的,岂能卖弄风骚,舞剑助兴。

    从前周文泰最唾弃拿剑吟咏,亵渎武器之人。现在,自己几乎跟这样的人无异。

    农舍不似咸阳城那样冷,积雪还是下了薄薄一层。

    他昨夜未眠,今早不服药,此时又这般透支自己身体。

    看他摔了无数次,依旧爬起来。即便痊愈,也不能这般糟蹋,何况他的腿看起来,依旧绵软无力。

    时玥筝从未跟他这般生气,此刻径直站在他跟前,等着他将那一剑赐过来,闭上眼睛,愣是不躲。

    听觉的敏锐救了他,让他赐过来那一剑时,避开她的要害,贴着衣袍过去。

    怎奈陪他出生入死的剑太锋利,穿透了她的衣衫,也划伤了她的手臂。

    剑应声落地,周文泰试着去摸眼前的人,只摸到了一手血。

    “疯够了没?发泄了?现在痛快了?”时玥筝也不动,由着他摸。

    “我在乎虞灼什么?我很在乎她,也是爱屋及乌。若不是看重你,我管她做甚。好歹不知。我来见你一次不易,你就跟我这样闹。”

    “你……你……”周文泰按住她的伤口,一度说不出话来。

    “你想让我杀了你?你这是做甚?”

    “你不好好喝药,糟蹋自己身子,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你那碗砸在地上,就不想我会担心,我会着急。那我干嘛要在乎你的感受?”时玥筝将手臂抽回来,后退了两步,冷冷蹬着他,摆明了要报复他。

    “你不在意我担心,我自也不在乎你着急。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看不见我伤在何处,伤得重不重,你好好品尝一下这种滋味。这是你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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