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江河将铜棺一拳硬生砸开,把顾青山从中拉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神情仍然显得木讷。

    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只是瞬息之间,这擂台之上便已日新月异。

    但眼前的男人,哪怕匆匆多年,也好像还是当年离开时的模样。

    这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男人破坏了一切,秩序与规则顷刻化作了虚无,看台之上的看客或逃或留,神情各异,唯有苏正行的雀跃与那枯槁老人的愤懑最为显眼。

    再看刘长皓,方才还胜券在握的模样,如今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只断臂平整的落在一侧,手上还握着将撕未撕的符箓。

    短暂时间,她无法估计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明白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

    “你、你怎么……”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许是百年不见,这漫长的时光让那五年的光景变得陌生,而眼下的情景又很难说是吐露真情的时刻,只让她张了张嘴,许多话难以出口。

    江河亦不愿在眼下这个时间寒暄,轻声道:

    “我送你离开,届时鱼武会在尽头等你,待你们会和之后,尽早远离这是非之地。”

    顾青山抬眼向擂台之外瞧去,这已成废墟的场地上,苏正行正捏着一张符箓蓄势待发,显然是笃定要把江河留在此地:

    “那你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我既然敢露面,便有离开的方法。”

    顾青山并不怀疑,江河的谨慎她十分了解。

    可她心中仍有疑惑,不禁问道:

    “你会来么?”

    江河的动作停顿一番,他回过头来,瞧着眼前仍然仿若少女一般,不曾苍老过的顾青山,竟有些不敢再承诺什么。

    可当他看清那姑娘微红的眼眶时,却也不愿再拒绝什么。

    他道:

    “会,但要等一等。”

    “还要等多久?”

    “等到一切结束。”

    他话音刚落,一道青紫色的神雷忽而凌空劈下,那神雷仿若裹挟万钧之力,在半空撕裂起道道破碎似的痕迹,就仿佛要将眼前的万物劈开,露出深藏在内里的虚空。

    江河右手一挥,废墟的砂石应声攒动,砂石之间似有蚊蝇之声,像是有什么微小的虫子在其中攒聚。

    那沙尘扬天弥漫,硬生接下神雷,在一声响彻天地的震声下,散作了碎屑,却又在落地的一瞬重新汇聚。

    一切结束以后。

    怎样才算是结束?

    再过两百年吗?

    顾青山深知自己不能再问。

    她不过一个地境之躯,虽说能与同境修士掰掰腕子,但遇上这些天境修士的斗法,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她再浪费时间,便是在给江河添麻烦了。

    但江河却看出了她的心思,道:

    “我接下来要去救一个人,若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回来。”

    顾青山眨了眨眼,明白了江河的意思——

    至少他希望,自己不会等很久。

    再看他,便见他已没有再说什么的兴致,手上掐诀,使得她脚下的土地忽而散做了旋涡,整个人便如钻入泥沼一般,开始不断下陷。

    心里虽然还有太多话要说,可顾青山终究是忍了下来:

    “我等你!”

    “好。”

    江河手中长剑一扫,荡平几道轰来的激雷,为顾青山的离去留足了时间。

    而看清那鱼肠剑的一瞬,顾青山也才恍然明白过来,江河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回到过鲤国,更不顾一切的向着轩辕城奔赴而来。

    那枯槁老人见顾青山要逃,当即也顾不得身份,顾不上规则,霎时化作一道漆黑鬼影,要冲到那漩涡之中,将那女子扽出。

    江河见状,鱼肠剑自胸前一点,百余道金光小剑灵芒乍现,向老者激鸣而去,翻涌滚滚剑气。

    剑芒剐蹭掉老者的衣衫,露出他一身毫不对称,仿若缝合过的皮骨,却觉不痛不痒。

    看清来路,他双目狰狞,亦觉了然:

    “剑气!你也是剑宗余孽!”

    江河眉头一拧,却是没想到,这千年以后,竟还有知晓剑宗存在的修士?

    怪不得这乱葬岗方才一副要置顾青山于死地的模样,难不成是看出了她的传承?

    不待细想,苏正行却已然大喝道:

    “江河,想不到你今日还敢露面,好大的胆子!今日,我便代天下同道除掉你这浊仙祸首,以慰天机长老在天之灵!”

    他喊得响彻天地,既是要向所有人点明江河身份,使之沦为众矢之的,更是要证明万仙山行事师出有名,省得这江河多作狡辩,乱了方寸。

    纵使如此,面上的喜悦也着实叫人古怪。

    唯有苏正行自己明白,如今这份喜悦,恰是因为自己终于赌对了一次。

    他别无他法,只能去赌江河那所谓的‘情义’,可这又十分矛盾。

    这江河若真是个残忍无道的浊仙,定不可能会因为所谓情义,出面涉险。

    他若出面,又反倒不像是万仙山宣传的那般,人人喊打的浊仙。

    可事到如今,他的身份与否已无关紧要,擒住江河,带回仙山,是他为爱女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他都要这般去做。

    “诸位!眼前此人,便是辱我仙山,杀我长老之浊仙祸首,不论是出于天下道义,亦或是给我仙山几分薄面,我苏正行皆恳请诸位道友,与我一同拿下此獠!

    事成之后,我仙山肯许诺任何一个要求,以答谢诸位道友!”

    重赏之下,必有匹夫,万仙山的名头十分响亮,此话一出,倒也让一些旁观的修士有了些许念头。

    但在场之中少有天境修士,大部分人都能瞧出这突然冒出的男子,究竟是何修为,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江河对此并不意外,反倒庆幸一切正在意料之中。

    但眼前也不仅只有万仙山、乱葬岗两派修士,另外六宗似是摸不清形势,此时亦在冷眼旁观,唯有仙王朝的几个弟子,见有人毁了国威,脸上的愤懑更明显一些。

    见到此,江河也不免笑道:

    “不错,我便是浊仙如何?

    当年只杀了你们一个天机,未免有些便宜你们了。早知道你们如此穷追不舍,便该把你那带路的女儿也杀了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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