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海急匆匆地离开。他这种职场老油条,最清楚怎么游走在公司规章制度的灰色地带。

    之前林瑶口头告知的那些事务,他可以漫不经心对待,是因为他们不在监视器里,没有书面证据留下,他可以甩锅给对方忘了,没有传达到位。

    他是资历深厚的老员工,林瑶只是个刚来不久的新人,组里的其他人肯定都站在他这边。

    这也是公司内部潜规则之一。

    可是现在,这些社区超市的诡异突然入侵观音像,肯定会影响到综艺的拍摄进度,他们这些进入观音像内部的工作人员首当其冲要被问责。

    他还是艺统组里资历最老的员工。

    追究起来,肯定第一个找到他头上!

    那还等什么?走,赶紧走!

    换组,赶紧换组,说什么也不进来了!

    杨树海心里魂不守舍,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混乱,差点儿就走出黑黢黢的安全区域,进入红眼乌鸦的视野里。

    林瑶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他,等他站稳后才松开,神情关心:“杨哥,路不好走,小心些。"

    【规则第二条:……拍摄期间,请勿让身穿新村电视城服装的工作人员出现在镜头内。】

    挽救了一场沉浸式综艺的录制事故。

    目送对方消失在黑暗,林瑶才低下头。

    握紧的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条色泽漆黑的佛珠串,佛牌上雕刻着一只图案对称的五彩蝴蝶。

    周围的超市员工来来往往,等它们走过,林瑶迅速将蝴蝶佛牌丢入一旁的水产养殖缸里。

    养殖缸里,畸形丑陋的水产静静趴着。

    顶着猴子脑袋的章鱼,八条长满牙齿的出手扒在玻璃上,皱巴巴的凸嘴正往外吐泡泡;

    全身布满硬刺,长着人脸的帝王蟹,犹如镰刀的蟹爪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半人高的鳌虾挥舞着巨大的鳌肢,每一次碰撞都让人心惊。

    蝴蝶佛牌坠入缸底,彩色颜料和花粉沾水后迅速暗淡消失,很快就将水缸染成浑浊的污水色。

    那些污水被水缸里的生物们吸收。

    水质很快重新变得清澈。

    水缸里细密的泡泡越来越多,水产动物们躁动地来回翻动,互相啃噬,用钳子和尾巴拍打玻璃。

    ……

    观音像上层。

    赤色僧袍垂地,僧人不断催动念珠,又一次次收到【信念驳杂,稍后再试……】的反馈。

    “咔嚓!”

    不知道第多少次连接失败后,念珠再也不堪重负,指骨打磨而成的珠身上出现了裂痕。

    裂痕如同寄生的藤蔓般不断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一颗又一颗念珠在僧人几欲滴血的眼瞳里破裂,最后尽数化为齑粉,洒在地上,消失不见。

    完了。

    念珠毁坏,观音像内彻底沦为一片孤岛,他无力地跌坐下,沮丧地垂下头,吃吃回不过神。

    很快,僧人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幽冷的光。

    这些社区超市的职员顶多在第一层活动,没有好处不会轻易踏进其他楼层,但这些人类必须不停往上游览,早晚会被塔内的禁忌和规则污染。

    他们,注定成为祭品!

    另一处,本该以“尖叫”作为第一幕尾声的第三组嘉宾,正站在一处通向上层的楼梯旁。

    他们不远处,是【修缮中】的告示牌。

    这组嘉宾来自高丽国,是非官方异能者,隶属于民间组织,名字也很普通,罗仁甲,朴辉乙。

    按照原定的第一幕剧情,两人本该无知无觉地走到维修提示牌前,触发一些神秘惊悚事件。

    演绎这类恐怖剧目,最痛苦的便是明知自己身前就是万丈悬崖,也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不然就会被判定为【违背人设】……因为化身为戏中角色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遇见什么危险。

    超市人员的突然出现,两人差点喜极而泣,突发情况引起的剧本改动,不会被认定为演员问题。

    彼时,其他几组嘉宾也刚分开不久,还没有走出多远,大家都不是怪谈零经验者,很快发现这些超市诡异在塔内都是以顺时钟的方向走动。

    虫蚁不食有毒的蘑菇,有虫子啃食痕迹的蘑菇基本无毒,怪谈规则之于诡异亦如此。

    大家很快便意识到【逆时针】是错误规则,才得以在这条被污染的规则下存活下来。

    接收完第二幕剧本,罗仁甲和朴辉乙的心情再次跌进谷底,通往第二层的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两人心中的阴森恐惧成倍增长着。

    第二幕剧本里,他们两人都死了。

    两人按照约定好的秘密用语,交换了自己获得的剧本,但下意识向对方隐瞒了自己的死亡。

    看到来往经过的超市诡异员工,朴辉乙硬着头皮找上龙狮班的纸扎人:“上面的地形不好走,趁现在晚会还没开始,你们要上去彩排下吗?”

    不同区域的诡异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朴辉乙注意到那些佛童浮雕明显畏惧白龙黑狮,他们只要跟在龙狮身后上楼,就可以让暗处的诡异暂时退却。

    顶着狮头的纸扎人转过头来,朴辉乙才发现他上半张脸几乎和狮头长在了一起,狮头的毛发里裂开了一张人嘴,发出尖锐的笑声:“如果你愿意把你的手臂给我,我可以去第二层走一趟。”

    人类嘉宾身上有新村电视城的标记,社区超市碍于合同的效力,宴席结束之前都不能伤害他们。

    不过,用劳动换取血肉是诡异世界很常见的交易,只要双方自愿达成,不算是违背合同。

    朴辉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刚才,脑海里的机械音警告他,他提出的请求违背了他的人设,扣除【10点】人设值。

    机械音还提到,交易一旦达成,将会从超市人员跟着他进入第二层后开始倒扣人设值!

    这种行为被剧本判定为【投机取巧】,但也说明让诡异同行确实能改变他在第二层的死亡局面。

    但他只有100点人设值,根本禁得住这样扣。

    没办法,只能自己去寻找生机了。

    “只需要一只手,比起失去性命,多么微不足道的代价,这是看在你们是客人的份上,才索取的低廉报酬。”纸扎人盯着他的手,张开空荡荡没有舌头的嘴,继续蛊惑:“你们认真考虑下,谁出?”

    “……”

    朴辉乙连连摆手,不断后退,忽然注意到了身旁一声不吭的罗仁甲,心底倏地升起一丝怨恨。

    阿西,一到这个时候,就开始装隐形人。

    明明自己做出的努力比他多,明明是自己付出代价获得的线索,却永远被大家认为不如他。

    朴辉乙没有发现,在他露出愤恨之色时,身后的墙壁上睁开一只黑色污秽的眼,瞳仁延伸出一根极细的黑线,眼看就要穿过他的后脑勺——

    恰好这时,音响里的《好运来》忽然切换成急促的警报声:“警告!全体员工注意!

    观音像一层发生代号100!

    请立即前往一层入口汇合,全力寻找!”

    连续重复了三遍。

    纸扎人面色骤变,果断放弃了继续诱惑嘉宾达成交易的欲望,转身就朝门口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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